把入口拿回来:AI 时代的个人信息主权
一、引言
地铁上、排队时、睡前的十分钟,人们打开抖音,拇指一划,下一条视频已经开始播放。截至 2024 年底,中国的短视频用户达到 10.4 亿,占网民的 93.8%[1];到 2025 年底,网络视听用户平均每天在屏幕前花掉 201 分钟[2]。这三个多小时被切成几百个十几秒的片段,每一段都恰好够让人笑一下、惊一下、愤怒一下,却没有一段足够让人想清楚一件事。放下手机,多数人说不出自己刚才看了什么。
停不下来,是因为它被设计成让人停不下来。可变奖励是斯金纳在实验室里验证过最不容易消退的强化方式[3]:你不知道下一条会不会好看,于是总想再划一条。无限下滑取消了“停下”的提示,它的发明者 Aza Raskin 后来说,这就像把“行为可卡因”撒在了界面上[4]。推荐算法在背后计算每一次停留,《纽约时报》披露的 TikTok 内部文件写明,它优化的核心指标是留存和使用时长[5]。内容农场则反过来为算法生产,标题、节奏、情绪都按平台的偏好批量制造。生成式 AI 让这种生产几乎不再花钱:NewsGuard 追踪到的 AI 生成的不可靠新闻网站,从 2023 年 5 月的 49 个,一年后增加到近千个[6]。
代价落在人的心智上。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 Gloria Mark 测量过人在一块屏幕上停留多久就会切走,2004 年平均约两分半,近年降到 47 秒[7]。Nicholas Carr 十多年前就警告,网络正把人训练成浅薄的读者,习惯扫读,失去沉浸和深思的能力[8]。2024 年,牛津词典把“brain rot”选为年度词,形容长期消费琐碎内容之后心智的退化[9]。更深的损害在判断。麻省理工的研究发现,假新闻在社交网络上比真相传得更远、更快[10];当一个人的信息按“能否引起反应”来排序,他据以做决定的世界,就是被筛选、被放大过的那一部分。一个人怎样思考,取决于他长期接收什么。被碎片持续喂养的头脑,很难长出完整的判断。
问题不在某一条视频,也不只在个人的自律。我们看什么、读什么,名义上是自己选的,实际上只是在平台挑好的候选里点选;排序的标准写在平台的目标函数里,那个目标是让你留下,不是让你成长。更隐蔽的是,你的每一次滑动、停留、点赞都被记录下来,用来训练那个塑造你的系统。这份关于你最详尽的行为档案,你看不到,带不走,也无法让它为你自己的目标服务。被拿走的不只是注意力,还有“我曾经关注过什么”这份记忆。
AI 会把这种不对等推得更远。内容会更便宜,推荐会更精准,而很快,替我们读邮件、读新闻、做研究的将是 AI agent。agent 的判断取决于它掌握的上下文。如果我们的阅读史、偏好和积累都锁在平台里,替我们工作的 agent 看到的,也只是平台允许它看到的世界。
所以本文的主张是:AI 时代的人,应当拥有自己的信息主权。自己决定看什么,自己决定按什么标准筛选,关于自己的记录由自己保存、自己使用。这关乎一个人能否做自己心智的主人。第二部分回顾这一诉求在不同时代的技术形态、思潮演变和主要矛盾,第三部分提出解决这些问题的技术思路。
二、一笔交易的来回
回看八十年来人与信息的关系,可以把它读成一笔交易的来回。人们把找和筛的劳动交给平台,换来省力,付出的是主权:看什么由平台挑,按什么标准由平台定,留下的记录归平台所有。这笔交易之所以成立,是因为找和筛的劳动太重,只有平台付得起。 此后的种种回应,都在这两头之间拉扯:要自主就得费力,要省力就得让权。AI 第一次让这个前提松动,也在改变交易发生的环境。
第一幕:人自己去找(1945–2005)
1945 年,Vannevar Bush 在《诚如所思》一文中设想了一种叫 Memex 的书桌:个人把读过的书、写下的笔记和自己走过的联想线索存在里面,随时调出,也可以交给别人[11]。1962 年,Douglas Engelbart 把计算机的使命表述为“增强人的智力”[12]。在这个传统里,机器是人的延伸,资料和线索属于使用它的人。
怎样找信息,也被认真研究过。图书馆学有“参考咨询访谈”的传统:读者说出口的问题,往往不是他真正要问的,馆员要靠追问推出真实的需要[13]。Marcia Bates 发现,真实的寻找像采浆果,人边走边摘,问题在途中不断改变[14];Pirolli 和 Card 把人比作循着气味觅食的动物,哪里线索浓就往哪里去[15]。寻找的关键不在抓得多,而在问得准:弄清需要,找对地方,边找边修正问题。
互联网早期延续了这种关系。门户目录、搜索引擎、RSS 和博客,入口都在人手里:问题由人输入,订阅由人挑选,读什么由人决定。2005 年上线的 Google Reader 一度是这套习惯的中心。这是主权最完整的年代,也是最费力的年代。 会搜会订的人得益最多,而信息越多,筛选的负担越重。
第二幕:交易(2006–2016)
信息很快多到人筛不过来。2013 年 Facebook 披露,用户每次打开信息流,平均有约 1500 条可看的内容,被排进去的约 300 条[16];2016 年 Instagram 宣布改用算法排序时说,用户平均错过了信息流里 70% 的帖子[17]。平台给出的解法是替人筛。Facebook 在 2006 年推出信息流,此后逐步改为按算法排序;今日头条在 2012 年以推荐算法起家;2016 年,Twitter 和 Instagram 放弃了纯粹的时间顺序,同年上线的抖音干脆不需要用户关注任何人。2013 年 Google Reader 关停[18],订阅从主流退场。
人们接受这笔交易,并不只是因为被操纵,也因为它确实省力。 但交出去的不只是劳动。从“人去找”变成“平台推”之后,排序的标准写进了平台的目标函数,人的每一次停留都成了训练它的数据。搜索也走上了同一条路,排在前面的越来越多是为排序而写的页面:2024 年发表的一项为期一年的跟踪研究发现,Google、Bing 和 DuckDuckGo 的产品评测类结果大多被联盟营销页面占据[19]。第一部分描述的处境,就是这笔交易的账单。
第三幕:讨价还价(2010 年代至今)
此后的回应,都在设法拿回一部分交出去的东西,也各有各的代价。
有人选择少用。Cal Newport 的《数字极简主义》主张清理不必要的应用[20];Tristan Harris 等人把注意力被设计收割这件事带进公共讨论,后来成立了人道科技中心[21];手机系统也内置了屏幕时间和使用限制。这条路用个人意志去对抗专为击败意志而设计的系统,而且只能放弃信息,不能拿回入口。
有人向平台要回一部分控制权。国内主要平台都提供了关闭个性化推荐的开关,海外平台多数允许切回时间顺序;Bluesky 在 2023 年推出自定义信息流,用户可以挑选甚至自己编写排序算法[22];研究界也在讨论怎样把幸福感、知情、自主写进推荐目标[23]。针对噪声,C2PA 为图片和视频附上可验证的来源记录[24],X 的社区笔记让用户为误导性帖子补充背景[25]。这些选项都由平台给出,也只在平台的围墙内有效,行为记录依旧留在平台的服务器上。
有人坚持自己选来源。FreshRSS、Miniflux 这样的自托管阅读器,为没有 RSS 的网站生成订阅的 RSSHub,带 AI 摘要的 Folo,把各平台热榜按关键词汇总的 TrendRadar,都在延续订阅的传统;Google 快讯、changedetection.io 让人把问题挂在那里,有了新结果就通知。订阅把选择来源的权力还给了人,也把筛选的劳动全部还给了人。 订阅越多,未读越多;抖音、公众号这样的封闭平台进不来;工具本身也脆弱,稍后读应用 Omnivore 和 Pocket 先后在 2024 年和 2025 年停止服务[26]。
有人要回记录。Ink & Switch 在 2019 年提出“本地优先软件”[27],Solid 项目设想每个人拥有自己的数据仓[28],Dogsheep 把各平台导出的个人数据汇入一个可查询的数据库[29],Obsidian 等本地笔记让知识留在自己手里。记录拿回来了,却很少参与判断,存进本地往往就停在那里。 采集本身也有风险:微软的 Recall 在 2024 年宣布后因隐私和安全问题饱受批评,一再推迟[30]。
有人绕过围墙。Cory Doctorow 主张“对抗性互操作”,用户应当可以用自己的工具读取自己能看到的内容[31],MediaCrawler、yt-dlp 就是这样做的;Mastodon、Bluesky、Nostr 则另建开放的网络。前者是没有终点的军备竞赛,后者撼不动网络效应。 Twitter 的替代前端 Nitter 在 2024 年停摆;新网络再开放,人们的朋友和作者仍留在原来的平台上。
还有人把精准获取做成了专业。开源情报团队 Bellingcat 把卫星图、社交媒体上的照片和公开记录拼在一起,推出任何单一来源都没有写明的事实[32];Aardvark 曾把问题转给社交网络里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,2010 年被 Google 收购,次年关闭[33];知乎、Stack Overflow 这样的问答社区,至今仍是许多具体问题最好的答案来源。会推测需要、会从零散痕迹推出事实的本事,长在少数专业者身上,普通人日常的需要用不起。
这一幕的结论很清楚。每拿回一块主权,就要自己付一份劳动,所以这些方案都对,也都小众。 自主与省力不可兼得,是过去二十年最主要的矛盾。
第四幕:前提松动(2022 年至今)
大语言模型动摇了这笔交易的前提:找和筛的劳动,第一次可以交给一台不属于平台的机器。Perplexity 和 Google 的 AI 摘要直接给出带引用的答案;2024 年底到 2025 年春,Google、OpenAI 和 Anthropic 先后推出“深度研究”,由 agent 拆解问题、检索数十上百个网页、读完写成报告[34];浏览器 agent 能带着用户自己的登录状态替人查看网页;ChatGPT 和 Claude 有了跨对话的记忆,2025 年 9 月推出的 ChatGPT Pulse 每晚根据用户的聊天和反馈准备简报,早上主动推送[35]。替人推测需要的设想早就有,二十多年前的“即时检索 agent”会在人写作时自动找出相关的旧文档[36],如今才真正做得出来。开源社区也有对应的部件:GPT Researcher、STORM、browser-use 负责去找,Khoj、Letta、mem0 负责记忆,MCP 为模型接入外部数据提供了通用接口[37]。从“平台推”回到“人去找”,第一次不必由人自己出力。
但厂商的版本正在把同一笔交易再做一遍,而且做得更贴身。答案未必可靠,《哥伦比亚新闻评论》2025 年测试了八款 AI 搜索工具,六成以上的回答给错了出处[38]。标准仍在厂商手里,信哪些来源、怎样总结,用户看不见也改不了。更要紧的是问题本身。一个人问过什么,比他看过什么更能说明他是谁。 2006 年 AOL 公开了一批按编号匿名的搜索记录,《纽约时报》记者仅凭其中一个编号下的查询,就找到了提问的人[39]。研究 agent 和带记忆的助手每替你做一次事,就多一条“你需要什么”的记录,存在厂商那里。服务本身也未必长久,用 AI 做个性化新闻的 Artifact 上线一年就关停了[40]。开源方案的归属是清楚的,却还没有接上信息的来源,也没有一个认识你、会学习的过滤器。
第五幕:环境也在变
AI 不是在一个静止的环境里替人干活,它的到来也在改变环境。几条朴素的道理,大致决定了接下来的格局。
第一,谁付钱,系统就替谁优化。 平台靠人的注意力赚钱,agent 却不看广告,它替人读得越多,平台能卖的注意力就越少。皮尤研究中心发现,结果页出现 AI 摘要时,用户点开原始链接的比例从 15% 降到 8%[41]。平台的应对是把墙加高,再在墙上开收费口:2023 年,X 取消了免费 API,Reddit 开始按调用量收费,一批第三方客户端随之关闭[42];2025 年,Cloudflare 对其服务的网站默认屏蔽 AI 爬虫,并试行按抓取收费[43]。与此同时,平台和模型厂商都在做自己的助手。入口之争正从信息流挪到助手:谁的 agent 被人天天使用,谁就握着新的入口。
第二,筛子长什么样,造假就长成什么样。 SEO 冲着搜索排序而来;AI 答案流行之后,研究者已经演示了让内容更容易被 AI 引用的“生成式引擎优化”,可见度最多可提高约 40%[44];网页里还可以藏着写给 agent 的指令,诱导它泄露用户的数据[45]。噪声不会消失,只会换一个读者去骗。所有人都用同一两家的 agent,骗一次就骗到所有人;每个人的筛选标准各不相同,针对性的造假就不划算。
第三,只取不还,公地会干。 agent 拿走了答案,原作者拿不到访问、署名和收入。ChatGPT 发布半年后,Stack Overflow 上的活跃度下降了约四分之一[46];用 AI 生成的数据反复训练模型,模型会逐渐退化[47]。开放的网络会变薄,好东西退进付费墙、会员社区和群聊。精准的获取将越来越依赖门路,也就是自己的订阅、自己的账号、自己认识的人,而不是抓取。
第四,生成便宜,核实昂贵。 编出一段像样的话几乎不花钱,核实一件事仍要碰到现实。筛选的依据会从“内容看起来怎样”转向“谁说的,是一手还是转述,这个来源过去对你准不准”。最后一项只能从你自己的记录里算出来,个人的记录因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钱。
第五,省下的注意力,要看花在哪里。 机器可以替人找、替人筛,理解却只能由人自己完成。如果 agent 把一切嚼碎了喂过来,省下的时间又被更多摘要填满,判断力照样萎缩,只是换了一种碎片。一个人的心智不会因为读了更多摘要而成长,只会在认真读、反复想、犯了错又改正的过程中成长。
推到尽头,有两个可能的终点。一个是推荐流的新版本:一两家厂商的助手成为新入口,问题、记忆和标准都存在它那里,答案里夹着商业,所有人共用同一个筛子,造假也都对准这一个筛子。另一个是属于个人的 agent:模型可以租用、随时替换,记忆、标准和来源的信誉归个人;获取靠自己的门路按需去找,给来源付费或署名;每个人的标准各不相同。和 RSS 的年代不同,后一种不再需要人付出劳动,劳动由机器承担,剩下的门槛是搭建的成本、进入围墙的门路和算力的花费。脑子可以租,记忆必须是自己的。
缺口与约束
图 1 把这几幕里的回应放在两条轴上:横轴是谁来找和筛,纵轴是标准和记录归谁。左上角是第一幕和第三幕,自主,但费人;右下角是第二幕和第四幕里厂商的版本,省人,但夺权。机器替你找、替你筛,标准和记录归你,右上角这一格至今是空的。
FIG. 1 · 既有工作的位置
示意图。横轴是谁来找和筛,纵轴是标准和记录归谁;位置是第二部分的判断,不是测量。灰色表示已经关停,后面是年份。
这一格不会一直空着等人来填。如果个人不在这个阶段把自己的上下文握在手里,入口会被第二次收走,而且收得更彻底,因为这一次交出去的是问题和记忆。
前面五幕给后面的设计留下了约束。找和筛的劳动交给机器,否则会重蹈订阅和个人知识库的覆辙;标准、记录和问过的问题留在个人手里,模型可以租,上下文不能交出去;获取从需要出发,靠自己的门路按需去找,而不是把能抓的都抓回来;筛选以出处和来源对你的历史准确率为准;机器省掉的是跑腿,留给人的是深读;agent 只对使用它的人负责。第三部分要回答的,就是在这些约束下,怎样搭一个替你干活、只为你服务的系统。
三、替你干活,只为你服务
第二部分留下的空格,缺的不是一个更好的阅读器。阅读器、信息流、搜索框都以内容为中心,人围着内容转。这里的思路换一个中心:系统围绕一份属于你的记录运转,来源、模型、工具都在外围,随时可以替换。这其实是 Memex 的老设想,资料和线索属于使用它的人[11];不同的是,这一次它配了一个会替你去找、替你去筛的 agent。下面先说中心,再说围绕中心转动的一圈循环(图 2),最后说它的边界和还没解决的问题。
FIG. 2 · 围绕你的记录转的一圈
示意图。虚线框里的东西在你自己的机器上;来源和模型在框外,按问题取用,随时可换。
中心:一份属于你的记录
这份记录记下你问过的问题,读过什么、读了多久,留下了什么,判断过什么:哪条有用,哪条没用,哪条后来证明是错的。它也记下每个来源对你的历史表现,以及你用自己的话写下的标准。记录存放在你自己的设备上,采用开放的格式,只追加、不覆盖,每一条都能追溯,整份可以带走。
模型在这里是外人。每次调用,系统只把当次需要的一小段上下文交给模型,用完即走,不让模型保管任何东西。今天用这一家,明天换另一家,或者换成本地运行的开源模型,记录都原封不动。记录是整个系统里唯一不可替换的部分,其余都可以换。 第二部分说“脑子可以租,记忆必须是自己的”,落到结构上就是这一条。
问:从记录里推出需要
循环从问题开始,而不是从来源开始。问题有三种来路:你直接提出的;长期挂着的,比如一个持续关注的课题、一个要在月底做出的决定;还有从你最近在做的事里推测出来的。推测的部分,相当于把图书馆的参考咨询访谈交给机器[13]:它先根据记录猜你真正要什么,拿不准就追问你,然后再去找。
这一步的产物是一张问题清单,而不是一张关键词表。每个问题写明为什么问、什么样的结果算回答、什么时候需要。关键词只能匹配字面,问题能说明目的;有了目的,后面的找和筛才有依据。系统的输入是问题,不是来源。
找:带着问题,走自己的门路
找是按问题找,而不是按来源抓。每个问题有一份预算,规定最多检索几次、花多少钱,答到了就停。门路有好几条。订阅源仍然有用,但只是其中一路,主要用来发现值得问的新问题;搜索引擎和学术检索用来定位;需要登录才能看的内容,agent 用你自己的账号,像你本人一样去看,速度和范围都和一个人相当,读的也只是你本来就有权看的东西;有些问题最好的答案在某个人脑子里,系统可以替你想到该问谁、起草好问题,发不发由你决定;还有些事没有人直接写下来,只能从间接的证据推出,这时结论必须标明是推测,并说明把握有多大。
无论走哪条门路,都要先追到原始出处:谁最先说的,是亲眼所见还是转述。它应当像一个好的研究助理,而不是一台爬虫。 爬虫比的是抓得多,研究助理比的是问得准、找得对、说得清来历。
筛:像你,又不困住你
找回来的东西要经过一个“像你”的过滤器。它看四样东西:和问题有多相关;出处是一手还是转述;这个来源过去对你准不准;相对你已经知道的,多了什么。同一件事常被几十个页面转载、改写,系统用文本指纹把它们合成一条,并顺着时间找到最早的版本。SimHash、MinHash 这类算法能快速判断两段文字是否近似,正适合做这件事[48][49]。
标准对你是透明的。它一部分是你用自己的话写下的规则,一部分是从你的反馈中学到的权重,两部分你都能看、都能改;每一条入选的内容都附上入选的理由。过滤器越像你,越可能把你困在原有的兴趣里,所以系统要固定留出一小部分名额给兴趣之外的东西,看你的反应再调整。这种做法在算法里叫“探索”,多臂老虎机问题研究的就是它:大部分时候选已知的好选项,少部分时候试一试没试过的,新闻推荐里早有成熟的用法[50]。它学你,也替你留一扇窗。
交:给人的少而深,给 agent 的全而准
交给人的东西,按你定的节奏送达,而不是随时推送打断你。数量有上限,读得完;读完了,今天就结束了,没有下一屏。每一条都写明为什么给你、原文在哪里,并指出哪些值得你自己深读。摘要只用来帮你决定读不读,不拿来顶替原文。机器省掉的是跑腿,注意力要留给值得深读的东西。
交给 agent 的东西则要全而准。你还会用别的 agent 写作、编程、做研究,它们同样需要知道你关心什么、读过什么、信任哪些来源。通过 MCP 这样的通用接口[37],这些 agent 可以查询你的记录和问题清单,带着你的上下文工作,不必每次从零开始,也不必把你的记忆交给各自的厂商。
记:每一次读,都让下一次更准
循环的最后一步是记录。反馈必须足够便宜,点一下“有用”“没用”“错了”就够;读了多久、有没有收藏、后来是否被别的证据证实,也都算反馈。这些反馈更新来源的信誉和标准的权重;被回答了的问题关掉,回答中引出的新问题进入清单,循环回到起点。记录越用越厚,系统越用越像你,而这份积累只属于你。
边界:它只听你的
agent 对谁负责,取决于谁掌握它的目标和记忆。所以这套系统要跑在你自己的机器上,家里的一台服务器或者个人电脑就够,涉及隐私的部分交给本地模型。从网页上读回来的一切都只当作材料,不当作指令,藏在网页里的指令就支使不了它[45];替你登录的会话只读,权限彼此分开;它替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留下日志,你随时可以查。它不卖广告,不替任何第三方优化,代码公开,经得起审查。
它也要对原作者负责。第二部分说过,只取不还,公地会干。好在记录恰好知道哪些来源真正帮过你:系统可以据此分配你的订阅预算,给常读的作者付费,引用时署名,把值得深读的原文推回给你,让作者重新得到读者。
还没解决的
这套思路还有许多没有答案的地方。抖音、公众号这样的封闭平台,要么进不去,要么只能浅浅地进去。刚开始用的时候它还不认识你,需要一段时间的反馈才能像你。怎样判断它做得好不好也很难:省下多少时间容易统计,判断有没有变好却很难衡量。过滤器越像你,越可能放大你的偏见,探索只能缓解,不能根除。算力要花钱,搭建有门槛,今天它还只是少数人用得起的东西。最后,即使人人都有了自己的 agent,原作者能不能因此活得更好,而不是被更彻底地绕过,要看付费和署名能否真正做起来。
结尾
衡量这样一个系统,标准不是它替你读了多少,而是你的问题有没有变得更好:问得更准,追得更深,错得更少,改得更快。第一部分说,一个人怎样思考,取决于他长期接收什么。把入口拿回来,最终是为了让一个人长期接收的东西,按自己的标准挑选,经得起核实,值得认真读完。 这套思路正在试做,后续的文章会记录它的进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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